三月的一个周三，下午三点四十，我在一个纯文本文件里敲下一行：
1 | 15:40-16:10 等一个回复 |
那半小时我确实在等——等一个人回我消息，好决定下一步动哪块代码。等的过程里我刷了两遍 issue 列表，看了三次群，还顺手把一个无关的配置改了。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我有点不舒服，因为那是我当天第三次记下「等」。
促使我记这两周账的，不是「提高效率」这种模糊念头，而是一个很具体的问题：为什么一天过去了，我却说不清自己写了什么。我不想靠感觉回答，感觉这东西在回忆里会自我美化——你问任何一个开发者今天忙不忙，答案通常都是「特别忙」，但你让他说忙出了什么，他要翻提交记录。
第一天我就记错了
我最初的方案很笨：定个闹钟，每三十分钟响一次，响了就记一笔。
这个方案两天就崩了。原因有两个。一是我开始提前预判闹钟，记录变成了给闹钟打工，注意力被切成半小时一格，反而更碎。二是闹钟响的时候我经常在会议里或者在跟人说话，只能事后补记——而事后补记的那部分，基本是编的。人会本能地把一段模糊的时间填成「在写代码」，因为那听起来更像在工作。
第三天我改了规则：不按时钟记，只在切换的时候记。换任务记一笔，换人记一笔，换地点也记一笔。用我自己的话说是事件驱动，不是轮询。
一天下来通常二十到三十五行，比四十八行（半小时一格）少，但每一行都对应一个真实发生过的边界。这个差别很关键：前者是采样，后者是事实。
分类我只留了五个，多了记不动：
- 写：真的在产出，敲代码、写文档
- 读想：看代码、看资料、想方案，不带产出
- 会：有议程的会议
- 碎片：任何不到十分钟、且是被动进来的沟通
- 杂：通勤、吃饭、找东西、装环境
「碎片」这个定义我下得比较狠：被动进来的才算。我主动去问一句然后立刻回来，不算碎片，算读想。这个界定后来救了我，因为它把「我自己打断自己」和「别人打断我」分开了，而这两件事的解法完全不同。
两周之后，有三件事和我的自我认知不符
第一，我以为我每天有四个小时的深度时间。实际账本里最长的连续「写」是一小时五十分钟，一天通常只有两段超过一小时。其余时间不是被别人打断的，是我写完一个函数就想去看看群，看看有没有人找我。我原以为是环境问题，账本告诉我大部分是我自己的问题。
第二，「碎片」平均一天九到十二次，累计一小时出头。光看总量不算恐怖，贵的地方在于它把下午切成了很多段二十分钟，那种长度写不了任何需要思考的东西，只能用来改配置和回消息。
第三，会议本身其实不致命。致命的是会议前后各十五分钟的预热和回魂——会前想着还有十分钟能干点啥，会后又得重新把上下文捡起来。这两段在账本里被归进「读想」，但它的质量几乎为零。
我真正动手改的四件事
把会议压到周二、周四下午。 周一上午和周三全天不排会。我跟团队说的理由不是「我需要专注」，而是「这两段时间我可以接当天的急事」。说诉求容易被当成个人偏好，说清楚对别人有什么好处才好使。
群和邮件改成整点看一次。 我没有卸载任何东西，只是把图标从第一屏挪到了第二屏的文件夹里。这个动作小到有点可笑，但对我来说有效——多一步点击，就足够让我在冲动和行动之间停半秒。
把「读想」放在早上第一小时，且不带电脑。 我拿纸和笔，纸写不出代码，所以我不会滑进「顺手改一下」。这一条是我今年最满意的改动，因为它改变的不是时间长度，是那段时间的性质。
给「等回复」设上限。 超过二十分钟没回，我就换一件事做，或者直接打电话。这条回收的时间总量不多，但它消掉了我盯着屏幕干等的那种状态，那种状态最消耗人。
回收了多少？我没法给一个诚实的百分比，任何精确数字都是我在编。我能说的是：从四月到十一月，我的日历上每周空出了大致两个半天的整块，这些块大部分真的被用掉了，不是变成新的碎片。
这笔投资的边界在哪
它只在第一次有效。 十一月我又记了三天，看到的东西几乎全是已知结论，没有任何新发现。账本的价值在于「第一次看见」，不在于「一直看」。所以我现在不常年记，只在有具体疑问的那个月记。
它只回答「时间去哪了」，不回答「这件事该不该做」。 我记了两周才想明白这个区分。前者是分配问题，后者是取舍问题，账本对后者无能为力——它只能告诉你某件事花了多少时间，不能告诉你它值不值。
记录本身有成本。 两周里我大概每天多花十分钟在记和粗整理上，合计不到三小时，加上最后半天的复盘，总共十小时出头。如果你正在赶 deadline，别在这时候开始记，你会记成一份情绪清单。
还有一个我警惕的点：账本一旦要给谁看，就会开始美化。 我这两周是纯私人的，所以我可以写「等一个回复」，可以写「发呆了二十分钟」。如果哪天这个账本要被用来向谁证明什么，它就不再是账本了，它是汇报材料。
今年的账本我合上了。下一个疑问我已经想好：我总说某些事「只有我能做」，那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只有我能做。这个问题的记法跟时间账不一样，我还没想清楚怎么记，先搁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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