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高老头》：被女儿吃掉的父亲

《羊脂球》里被人榨干的是一位妓女，巴尔扎克在《高老头》里写的是另一种被榨干：一位父亲。

面条商的最后一笔账

高老头靠做面条发家，然后把几乎全部财产分给两个女儿做嫁妆，好让她们嫁进贵族和银行家。这不算错，天下的父亲大多如此。错的是巴黎——它教会女儿们一件事：父亲的用途是有限的，用完就该扔。

高老头从华丽公寓搬进伏盖公寓，一层一层往下搬，就像他的家产一层一层往下掉。他毫无怨言，甚至替女儿们开心：女儿过得好，住阁楼也香。这种爱坦白到近乎愚蠢，而愚蠢得让人心里发酸。

临终的房间

小说最后几章是我读过最难受的送终场景。高老头病在出租屋里，喊女儿的名字；一个女儿在舞会上，一个在赶来和丈夫算账的路上。他到死都在替她们找理由：”她们有事，她们忙。”

我读到这里忽然明白，巴尔扎克写的不是两个坏女儿。她们不是不可饶恕的怪物，她们只是那个社会孵出来的正常卵——爱是可以计算的，感情要给金钱让路。这比写两个恶人可怕得多，因为怪物是少数，而”正常”是所有人的事。

我不敢细想的部分

不敢细想的是：高老头若能重来，他大概还是会把钱全给女儿。小人物的悲剧最深处不在结局，而在他们毫无保留的那颗心。羊脂球明知道那些人瞧不起她，下次还是会把篮子里的东西分出去。

我们笑高老头糊涂，其实是在笑世上所有掏心掏肺的人。而我不知道哪一天，自己会不会也变成一个掏心掏肺的人——或者，一个不再肯掏心的人。哪一种更忧郁，我想了很久，没有答案。